摄影家张建平:不要把徽州古迹变成最后的“遗像”

2018-1-25 11:09| 发布者: 壹号收藏 |来自: 北京青年报

摘要: 徽州古迹  温饱之后,“青睐”带您追求更高的人文品质。  看到文物、古迹被损坏,很多人会选择在朋友圈或微博里表达一下愤慨和痛心,然后,生活继续,这件事也就被遗忘了。被冲垮的古桥  可是有一个人,却会一 ...

徽州古迹

  温饱之后,“青睐”带您追求更高的人文品质。

  看到文物、古迹被损坏,很多人会选择在朋友圈或微博里表达一下愤慨和痛心,然后,生活继续,这件事也就被遗忘了。

被冲垮的古桥

  可是有一个人,却会一直“追查下去”,他形容自己就像一条徽州乡间随处可见的土狗,在历史的碎片中翻翻捡捡,企图抓住并且留下一些什么。听到有人要对有价值的文物“动手”的消息,就立刻赶到现场,尽自己的最大可能保护着他热爱的徽州古建,于是又被称为“好管闲事的人”。

摄影家张建平

  他,就是出生于安徽省祁门县的摄影家张建平。上世纪80年代,妻子郭四珍将一台海鸥相机送给他作为定情之物,“文艺青年”张建平就此走上了摄影之路。原本靠“摄影家”这个头衔让自己可以生活得很好,可是眼见着心爱的徽州在镜头下经历着既惊且怕的沧海桑田,张建平心痛了,“因为我发现我的照片并不能拯救徽州”,痛心之下的张建平手中的相机功能也发生了质的不同,由记录徽州美好变成为徽州拍摄“遗像”。

  张建平在2013年曾出版了《徽州:捡拾历史的碎片》,这本摄影画册前两版一经推出很快就售罄,前不久刚出第三版。对于一本摄影画册来说,这样的“畅销”实属难得。书中收录了张建平过去27年在徽州创作的300余幅人文影像。西递、棠樾、宏村、祁门、呈坎、唐模、龙川、许村等古村落,以及徽州三雕、徽州书院、徽州刻书、徽墨、目连戏等传统文化中最值得珍视的部分。张建平还沿着当年徽商的足迹,去采访他们的后人,并拍摄下他们的生存状态、祖宗容像和历史遗物等。这是一部难得的徽州影像历史而非简单的摄影作品集,也因此,一位建筑学家对这本画册评价说: “它没有书写历史,却比史书更厚重。”

  在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理事胡新宇先生的帮助下,张建平近日来到北京,从1月6日至12日开始了他的“徽州之友北京巡讲周”,与京城各方人士探讨如何保护徽州,并临时挤出时间于1月14日来到北京青年报社,做客“青睐”第63期讲座。

  从对待讲座的态度上,可见张老师做事之严谨认真,他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讲座内容,虽然这些材料和故事早已是烂熟于心,但听到记者提出 “演讲内容最好限定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的“建议”后,他与儿子小张老师又修改PPT内容,还“备课”试讲了两回,最终把演讲时间限定在了100分钟。

  徽州这个充满历史感的地理名词对读者同样充满了魅力,讲座预告刚一发出,即报名踊跃,活动当天甚至还有人现场报名,会议室不得不临时加放折叠椅。

  讲到激动之处,张老师坐不住了,他称自己只要一说到痛心着急时,声调就会提高,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气得想骂人”。

  以前的张建平人微言轻,可以想象他的“文保”工作会遭遇到怎样的挫折与磨难,自己出钱出力不说,还要和各方人士磨嘴皮、斗智斗勇,有时甚至还会遭受种种误解和非议,可谓心力交瘁。

  这些年下来,张老师已经成为“权威”,说话有了分量,相关部门也对他的意见尊重了许多。不过,张老师依旧坚持的一条原则是不与相关人士吃饭,甚至连人家的水都不喝一口,因为在他看来,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客观立场,才让他说话办事有底气。张老师说,让他高兴的是,包括政府官员在内,现在人们的文保意识普遍增强,而且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也快了,让他的保护工作便利了不少。张建平欣喜于这种进步,但是另一方面,在处处可见文物的徽州,需要做的事情更多,更迫切,而他的身体和精力却大不如从前,陪着他走遍徽州的妻子郭四珍现在身体也有了问题。

  张老师的儿子原本在北京有份前景不错的工作,看到父母太辛苦,2015年回到家乡,加入到他们的“徽州之友”中。这对父子互相称呼为“张老师”和“小张老师”,小张老师说:“张老师虽然是我的父亲,但他更关注徽州。张老师为文保花了不少钱,我念大三的时候,家里就没钱交学费了,只能靠我自己实习打工挣钱。”

  小张老师还透露:“在北京的时候,我每次和我妈通话,我妈都会告诉我,她很害怕张老师会出事。无论去哪儿都只有她和张老师俩人,而村民都不愿进的老房子(坍塌严重),张老师一定要进去(看一看结构是否保存完好,现状能否与地方沟通做一些保护工作)。”

  小张老师的加入,让张老师顿时轻松不少,两人各有分工,配合得也颇为默契。而这次来京,张老师也呼吁更多的朋友加入到“徽州之友”中,希望有更多的画家、设计师、建筑师加入,一起研究老房子怎么改造。“古代的建筑都讲究与自然的对话,所以保护、改造老房子是大学问,不是设计院里的实习生来了就能解决的。”

  一家三口为着同一个目标逆流而上,小张老师说:“我们都知道即使现在保存下来了,以后还有可能是会消失的。但是总得有人去做。”



  城乡规划要尊重历史 尊重环境

  徽州之名始于1121年,止于1987年,由歙县、休宁、黟县、祁门、婺源、绩溪组成。这里是孕育出新安画派、程朱理学、新安医学、徽剧、徽派建筑等的福地。

  群山环抱的地势,让徽州近千年的岁月鲜有兵燹。直到咸丰四年(1854年)太平军进入徽州之前,这里几乎没有遭受过战乱。在今天徽州的古村落中,仍能看到“一村之中不染他姓”,“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之谱,丝毫不紊”。有数据统计,徽州古建地表上有一万多处,包括祠堂、民居、牌坊、水口、庙宇等,祠堂在地表上有一百多座。

  张老师介绍,徽州的建筑与自然是对话的关系,建筑与建筑间彼此谦让。徽州的传统文化中,最高建筑是祠堂,所有的建筑物高度都不能超过祠堂。

  古代的徽州村庄规划都是怎么完成的呢?张老师介绍说主要由进士、秀才、地理先生和文化名人组成“设计团队”。徽州的每个村庄都出进士和秀才,秀才以上的可以进文会馆。据文献记载,陈塘从嘉庆年间到民国初年,文会馆有五百二十多人,他们与地理先生和地区文化名人一起完成规划。张老师说:“他们做的立体规划图是村庄空间布局,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很严谨。他们都是按照地理环境做规划的。徽州做房子三年,做木雕则要十年,徽州商人有钱,他们把最好的画家请来画草图,再请好的工匠和画家来做木雕。”

  就这样,徽州为后人留下一份不可复制的文化历史遗产,可惜,对于摆在人们面前的这份厚重遗产,今人却没有珍惜它。与古人的精心规划相比,现代的行为就只能用“简单粗暴”来形容了。

  呈坎镇环秀桥建于元朝,在2013年6月30日被泄洪冲垮。张老师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下了村民惊愕的表情和发大水后的现场,让他难过的是这样一个能经历几百年风雨的国宝古桥,却在这次的大水中被冲掉了,他的照片揭示了原因——这座古桥在历史上并没有正对着洪水,村庄在规划时特意辟出了一片泄洪的缓冲路线,洪水会绕几个弯后流出村庄。张老师认为这就是历史上这个地方几百年没有出现重大洪灾,这座古桥安然无恙的原因,可是2009年后的城乡规划,把曾经的泄洪缓冲区域盖上了房子。洪水来了就直接冲到村庄上:“村民告诉我当时水立马就涨到五米高。因此,我提出城乡规划一定要走出村庄,要了解村庄的历史成因,地理环境。古人没有那么傻,能往泄洪区盖房子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盖?这就是原因。这块建筑物不拆掉,我预测未来一百年,这里仍会有洪水的危险,这个村庄永远处在危险之中,这个村庄是国宝单位最大的地区之一,我希望大家尊重历史,尊重历史环境。”

600多年祠堂成垃圾场


  对于历史的不尊重而导致的对文物的破坏,简直让张老师痛彻心扉,他说如果今天大家都在拍古建、宣传美,却没人关注这些古建正遭厄运、正在消失的话,那么若干年后,子孙后代真的只能去搭个摄影棚,拿着老照片仿景拍摄了。

  一座祠堂是一个乡村的社会史,一片祠堂是一个地区的历史。可是现在徽州的祠堂,破败得连家人都不知道其意义了。张老师说,有一次他到一个祠堂时,看到那家人正在刷新墙面,因为觉得上面的字太旧了,就请书法家协会的人写了新字,打算“以旧换新”,张老师一看急了,怎么能把老的撤掉扔了呢,“所以那个祠堂最后一块完整的题字墙面是我保下来的,上写的是他们的家训、家规,他们嫌它旧了破了。这就是对文化的态度。”

  西递村曾经有个村民把一栋小房子改了一面墙和一个小窗子,结果被罚了三千块钱和判了一年徒刑。张老师说,2000年至2005年的西递,是保存得最好的时期,可是这十几年,因为缺少乡村规划师,“公园化的乡村建设”对古建破坏了不少,2013年4月,西递村将完好厚实的明清旧石板替换为“新石板”。张老师又大声疾呼,呼吁保留以前的老石板,当时还被批评,说他不对,张老师说:“他们不知道我拍了几千多张照片。我拿了新旧两个对比,事实摆在面前。而且我拍到他们把石板挖下来摆在那里,他们的老石板不是拿去扔了,而是以一个更高价格卖出去了。”张老师说自己有时看以前的照片还会遗憾,当时为了取景美,没有多拍一些,“如果这张照片再外往拍点儿,细节就会更多一些”。

  在徽州保存较好的明代祠堂数量极少,琶塘六房厅整体构建保存完好,是难得的样本,可是“六房厅”的命运却更让人唏嘘。2004年,初见六房厅的张老师惊讶于这座祠堂的气魄,2006年再次探访琶塘,他在村口村支书家的墙上看到拍卖祠堂的告示。2008年3月14日,他接到一位村民的电话:“你说祠堂拆的话,我给你打电话,你给我50元钱,还作数不?六房厅明天要拆了,16万卖给了一家旅游公司。”第二天一早6点多,张建平就赶过去了,“每个人80块钱,村民就趴在屋顶上,上房揭瓦,拆自己家祠堂。第一块瓦不是揭下来的,是用脚蹬下来的。”3月23日,张老师决定再回六房厅看看,没想到一打听,虽然村民全部按了手印决定卖祠堂,但有两个村民认为价格不合适,就又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拆迁。“六房厅”瓦片掀去后,全部暴露在徽州3月的雨季之中。4月3日,张老师再次赶到琶塘,这座明代建筑已经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开始给相关部门打电话,建议他们用塑料布盖一下。但终究还是未采取任何措施。六房厅这幢600多年的古建筑,在经历了一个月的日晒雨淋之后,明代木构件已经发霉、腐烂。5月9日,六房厅所有的木结构终于被拆完了,几乎是一堆烂木头,内院已被掏空。村民们用破砖瓦堆起一个个圈,在里面种起了南瓜秧。2010年5月26日上午11时,我再次返回琶塘村。老祠堂的外墙依然如初,祠堂遗址上已经被踏出了一条小径。更多的地方已经成了垃圾场,2014年我们去,当地打算发展旅游,觉得这个祠堂应该买回来,老板加到了200万。后来这个房子搬到了环山公路旁边的院子里,木头烂掉了,就索性摆在泥地里。很多构建完全烂完了,这个房子毁了。”

  2014年,张老师曾经请教法国一位70多岁的古建筑保护专家,如何保护一个古村庄,“他告诉我,第一批进入古村落的,是古建筑专家、历史学家、当地老人,把所有的房子拍一遍,在图上黑框标注出承载历史的建筑,这是不可以动的。黑框里面打虚线,外面不可以动,里面可以动。第二个进去的植物学家,把古树标注起来。第三个进去材料学专家,之后再规划设计师进去。但今天很多时候这个次序是倒过来的。”

荫余堂搬到美国时连瓦片都要做低温测试

  没有对比,就没有寒心,荫余堂搬到美国的例子让张老师内心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中美双方交流项目,1997年徽州一个普通的古民居荫余堂被搬到美国,这个房子是第一栋也是最后一栋合法搬迁到国外的徽州古民居。张老师介绍说,美方当时把每块砖每块瓦都做好编码运到美国,瓦片被当做实验样本放置到波士顿保存以检验温度是否会对房屋材质产生影响。最终荫余堂拆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装了满满19个集装箱运到美国,荫余堂的宅内的陈设与布置同样依据实景还原,“后代用的暖水瓶,布鞋也都拿了去”。一个美国作家在这里的感受是“这家主人并没有离开”。

  如今,荫余堂作为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被广泛认作是一个将历史建筑从原址整体搬迁,在异地予以保存的成功个例。张老师说:“我们不仅要看搬过去的建筑本身,还要看它人文的痕迹,主人是谁,为什么建,怎么建,不考虑这些,单独建筑的搬迁展示是有问题的。”

渔灯节

  汪满田村的渔灯会被传承至今

  整堂讲座,张老师都忧虑重重,可是在讲到徽州歙县汪满田渔灯会时,他开心地笑了,说看了他的照片后,很多朋友都想去那里过年,“徽州有很多传统文化活动因无后人愿意参与所以难以被继承,而汪满田村的渔灯会却被完好地传承至今,在我看来与渔灯会的举办形式有很大关系。”

  渔灯会是汪满田村传统的文化节日,灯会从正月初一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这么重要的活动却有个很奇特的规矩:从准备灯会到灯会结束,都由村中的孩子负责,孩子们唯一不用负责的就是灯会的资金筹备,灯会的资金是“渔头”到各家各户去收来的。渔灯节最后一天的活动,是村庄每年必有的民俗活动,不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照常进行。村民们相信渔灯会会给家族带来平安和运气,是村庄每年不能缺少的祈福活动。

  对于这些小朋友的办事能力,张老师赞不绝口,他介绍自己照片上三个负责管理财务的孩子,说最小的才8岁,“这些孩子买一瓶糨糊都要打收条,到所有活动结束后,把收条贴在墙上,再把收到的款项,减去用了的,余款几块几毛,留到下年用。非常公平,没有一分钱差错。而且这些孩子也在比较,看谁用钱用得最少,把活动做得却还热闹,这些孩子最有本事。”

  所以,在张老师看来,徽州的魅力在当下依然有着新鲜的活力,徽州人的血脉中也会流淌着对这片土地的天然亲近,他相信徽州人的后代终有一天会意识到祖辈留下的文化遗产是无价之宝,值得每个人用生命去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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