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女囚画家 用炭笔讲述战争与4号女囚室的故事

2018-8-18 09:30| 发布者: 壹号收藏 |来自: 澎湃新闻

摘要:   叙利亚连年的战争让国家千疮百孔,人们流离失所。2015年,叙利亚女画家阿扎·阿博·雷比耶被捕入狱后,用炭笔画下她的女狱友,并在出狱后持续创作,她要用画笔讲述战争和狱中的故事。  她叫希亚姆(Hiam),六 ...
  叙利亚连年的战争让国家千疮百孔,人们流离失所。2015年,叙利亚女画家阿扎·阿博·雷比耶被捕入狱后,用炭笔画下她的女狱友,并在出狱后持续创作,她要用画笔讲述战争和狱中的故事。

  她叫希亚姆(Hiam),六十五岁。此刻,正抽着烟,呷着叙利亚常见的马黛茶。在灵魂破碎的地方、囚室的床上,这是片刻的独处。希亚姆入狱已两年半。

希亚姆(Hiam)
希亚姆(Hiam)
  
  为希亚姆画像的女画家阿扎·阿博·雷比耶(Azza Abo Rebieh)是30名女囚之一,她们一起被看押在大马士革北部的阿德拉(Adra)监狱。因为她的画和激进行为,36岁时,阿博·雷比耶遭到逮捕,展开了一段在叙利亚监狱中不可思议的旅程。

  2011年叙利亚发生暴乱后,阿博·雷比耶开始了创作,她的作品如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混乱不堪的国家。她冒着被捕的危险,画下反抗运动的涂鸦壁画。

阿扎·阿博·雷比耶,在黎巴嫩贝鲁特家中。
阿扎·阿博·雷比耶,在黎巴嫩贝鲁特家中。
  
  2015年9月,阿博·雷比耶接到朋友的电话,约她在一家咖啡馆碰面。但那是一个陷阱,她刚到,警察已在等候。

  阿博·雷比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层,和她关在一起的女人却都目不识丁。阿博·雷比耶成了她们的发言人和传声板,替她们向看守传达需求、帮她们交流。

  她为狱友画的画,也像一面镜子。在狱中,什么都没有,女人们只能从画中看到自己的模样。画家仿照她最爱的艺术家戈雅,用清一色带阴影的黑白,画下她们痛苦的面庞和瘦削的四肢。

  2016年,阿博·雷比耶获得释放,但她的案子没有了结。叙利亚仍在通缉她,她逃往黎巴嫩,暂时栖身。2017年,她赢得了一项西班牙的艺术驻留计划,让她深造戈雅绘画并画出叙利亚的经历。但是,西班牙政府拒绝为她发放签证。

  最近,阿拉伯文化艺术基金资助阿博·雷比耶在黎巴嫩贝鲁特一家画廊举行个展,展出了不少新作,她也在持续创作昔日的狱友。

  “我要把她们画下来,让她们不被遗忘,”阿博·雷比耶坐在小客厅里,墙上挂着狱中的画,和她在牢里用橄榄核、破毛毯上的纱线扎成的娃娃。“它们会说话,让我时刻记得,我出来了,她们还在里面。”

阿博·雷比耶在狱中制作的玩具娃娃
阿博·雷比耶在狱中制作的玩具娃娃
  
  近日,阿博·雷比耶与《纽约时报》分享了她的作品,用英语、阿拉伯语讲述了狱中故事和在那里认识的人。

  被捏死的鸟

  就在阿博·雷比耶被捕前,大英博物馆收藏了她的3件作品。

  其中之一是2011年起创作的蚀刻版画《他们带走了他——无耻》。叙利亚安全警察给一位男性抗议者套上女人的衣服,拉他上车,开过雷比耶居住的叙利亚西部城市哈马,阿博·雷比耶根据社交网上的视频创作了这幅版画。

阿扎·阿博·雷比耶,他们带走了他——无耻,蚀刻版画,大英博物馆藏
阿扎·阿博·雷比耶,他们带走了他——无耻,蚀刻版画,大英博物馆藏

  另一幅版画,名为《仍在歌唱》。画中,反对者喊着“来吧,离开吧,巴沙尔”(Yalla Irhal Ya Bashar),因此被当作暴乱者。

阿扎·阿博·雷比耶,仍在歌唱,蚀刻版画,大英博物馆藏
阿扎·阿博·雷比耶,仍在歌唱,蚀刻版画,大英博物馆藏

  阿博·雷比耶被捕后,在监狱里待了70天,她被扔进一间又小又脏的牢房,里面还住着15个女人,她们的头发里藏着虱子,被子里裹着蛾子。每天,她们只能在规定的几分钟里上厕所,厕所里堆满粪便,爬满蟑螂。无数人死于狱中,而家人对她们的厄运浑然不知。

  在狱中,阿博·雷比耶得到了唯一一个画画的机会。当审讯者得知她是个画家,向她提出一个要求:画下仇恨。

  “他给我一支铅笔、一张纸,逼着我画,”她回忆。起先,受审讯时,她的脸上蒙着布,为了让她画,布被揭了下来。“我看着那里,双手发抖。”

  她要画一个老头,牙齿脱落,面目狰狞,将一只鸟用力攥在掌心。

  “哇,”审讯者说,其他人也挤过来,起哄着:“这就是我们,我们都这样干。”

  犹豫了一下,阿博·雷比耶难以接受,“这不是你们,这是别人。”

  “不,不,”他说,“这就是我们干的事。我们知道,我们这么做很开心。”

  “并且这,”他指着那只被捏住的鸟,“就是你。”

  “4号囚室的女士”

      当阿博·雷比耶被转移到阿德拉的官方监狱后,环境终于有所改善,她说服看管给她纸笔,她开始画下和她关在一起的女人们。

  “牢里没有镜子,她们只能在画里看到自己的样貌。她们比我画的还要美。牢里闲来无事,所以她们会打扮自己,整理头发,有的女孩让父母买化妆品。她们很年轻,夜里会跳舞,还比赛谁跳得更好。有时,她们边哭边跳。

  新年前夜,看管允许我们举行派对。我在女孩的双颊上画,一边画猫咪,一边画蝴蝶。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看管让我们联欢。所以,我们给他们写新年贺卡,‘4号囚室的女士祝你新年快乐。’

  当看管看到我们自称‘女士’,他们就生气了,说,‘你们是恐怖分子,不是什么女士。’”

  拉玛·阿尔德,18岁


  “拉玛·阿尔德(Rama al-Eid)希望囚室里的每个女人都是她的妈妈。她很年轻,我们都管她叫巧克力。她是非常美丽的女孩儿,有双大眼睛。曾经她得过全国羽毛球比赛冠军。

  拉玛是德拉(Daraa)人,那里最先开始暴乱。当她十几岁时,就被指控为反抗政权的激进分子,被抓进监狱。18岁那年,法官判了她6年零8个月。”

纳依菲(Nayfee)

      拉意法,22岁

铺位上的拉意法
铺位上的拉意法
  
  “这是拉意法(Raeefeh),她来自胡姆斯,在监狱里待了大约4年。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在监狱咖啡吧工作。他们让这些女孩工作,挣点收入。

  就因为来自胡姆斯,她就被当成罪犯。她被指控向媒体传递消息,把胡姆斯发生的事透露给外面。她每天抱着泰迪熊睡觉。”

  塔勒·阿尔姆鲁希


  塔勒·阿尔姆鲁希(Tal El Mlouhi)是名博客写手,2009年,19岁的她被捕入狱。

  “她的举止,宛若公主。我想,她在监狱久了,已经失忆了。每当警卫来点名时,她都整理好自己,喷上香水。所以点名开始时,她总是很优雅。你看着她,你会怜悯她。”

  希亚姆

希亚姆与狱友玩牌
希亚姆与狱友玩牌
  
  “希亚姆不会读写,但让我教她画画。她很喜欢兔子,我就教她画兔子。于是,她开始画自己的家,还有家周围的小花。

  “我出狱前,她递给我一封信——那是别人代她写的——‘我没有必要学会读书写字。你教会我画画,这是我表达自己最好的方法。现在我可以画我的家,画我的梦想。’

  “希亚姆总是高高兴兴的,从不让你觉得痛苦,即便身在狱中。65岁的希亚姆,是5个孩子的母亲,她被控为圣战组织成员提供性服务。叙利亚官方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却以此为借口大肆逮捕女性。当你问希亚姆,‘你为什么在监狱里’,她会跳起来高兴地说‘性圣战!’她已经蹲监狱两年半了,从没有家人看过她,因为她的家乡在胡姆斯乡村,她的家人如果来看她,在路上的检查站会被捕。”

  玛利亚,65岁


  在所有狱友中,阿博·雷比耶最担心的莫过于玛利亚(Maryam)。她有6个孩子,有好几个月,她被看押在阿勒颇一间秘密政府监狱,她被不停审问,孩子们在哪个反抗地区受训,然后被送往大马士革从事恐怖活动。但她当时足够幸运,法官发现她已经失忆了,出于同情释放了她。

  但在叙利亚,事情并不如此简单。一个行政机构可以释放你,另一个可以重新逮捕你,两个机构互不协作,那些名字遥遥无期地挂在被捕名单上,这就是发生在玛利亚身上的事,这个目不识丁的女人本可以平安回家,却在混乱不堪之中,被投进大马士革的另一所监狱。

  阿博·雷比耶出狱后,凭记忆画下玛利亚。她用炭笔画出玛利亚苍白、衰老的脸,那张脸上,双眼撑开,眼中流露出害怕与不解。玛利亚双手搭在膝上,充满哀求与怀疑。她常常这样坐在阿博·雷比耶身边,反反复复问着:“我为什么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阿博·雷比耶的也控制不住情绪:

  “她每隔4分钟就要问我一次,我快失控了。我曾经照顾过她,给她洗头、喂饭,但她不停地问,我受不了了,我冲她大喊,你别再问我了,然后我也痛哭起来。”

  赛娜


  阿博·雷比耶出狱后,画了赛娜(Zeina)。

  “这是赛娜,她在请求透口气。我们是9月被抓进来的,当时穿着夏天的衣服。到了冬天,衣着单薄,我们很冷。他们没收了我们的钱,拒绝给我们加衣服,扔进来的毯子裹着飞蛾。赛娜有哮喘,快喘不上气了。她敲门,恳求警卫给她几分钟透透气。她坐在门边,深深地吸气,然后哭起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离开

      2016年1月,寒冷的一天,5个又瘦又累的女人从马达亚小镇来到监狱。阿博·雷比耶不知道高墙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马达亚小镇在被围困期间,好多孩子死于断粮。最终,当妇女们终于看到食物——仅仅几片土豆——扑上去狼吞虎咽,好像在啃羊排。

  “女人们说:‘我们来自马达亚,在那里被围困的几个月中,除了水和一点调料,什么也没有。’另一个人补充道:‘每天,当我的孩子哭着要吃的时,我就拍他,直到他睡着,我接着拍自己,拍到我也犯困,就挨着他睡。’”

  不久后,阿博·雷比耶被释放,但是案子没结,她随时会再坐牢。她向人行贿,逃出叙利亚,来到黎巴嫩贝鲁特。

阿扎·阿博·雷比耶,在黎巴嫩贝鲁特家中。
阿扎·阿博·雷比耶,在黎巴嫩贝鲁特家中。

      “我感到很内疚,我出来了,她们仍在那里,”她说。“在我吃饭、走路、睡觉的时候,虽然身在外,但监狱在头脑中挥之不去。”她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让她把一切都画出来:“他要让我相信,我已经出狱了。”

  一开始,阿博·雷比耶感到压抑,什么也画不出,但过了一阵,作品像洪水一样涌出,她画了一系列有关监狱经历的版画。

  这是军事拘留所。就像成百上千的消失者一样,关在这里的囚犯也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家人根本不知她们去了哪里。

阿博·雷比耶出狱后画的版画
阿博·雷比耶出狱后画的版画
  
      她们继续忍饥挨饿,唯一的愿望,是让家人知道自己的所踪。有些人拒绝服药,尽管身患心脏病或癫痫,随时可能死去。

  当警卫对着女囚喊叫,阿博·雷比耶也会反冲他们吼:“如果你的女儿也突然消失,60天没有任何消息,你会怎样?”

  “当我画完这些,觉得好受一些。就像我的心曾经紧紧地抓着她们,现在她们出来了。”阿博·雷比耶说。

  “我们要不断述说监狱里的故事,”她说,“我的艺术,就是要表达这些。”

阿博·雷比耶在创作版画
阿博·雷比耶在创作版画
  
      (本文译自《纽约时报》,Syria’s Women Prisoners, Drawn by an Artist Who Was One,作者Lina Sinjab、Anne Barnard。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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