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公安局与盗墓家族的20年战争

2018-12-26 09:13| 发布者: 壹号收藏 |来自: 澎湃新闻

摘要:   2016年初,刚调任山西闻喜县公安局局长不久,张少华就碰上同事家结婚。副局长景益民的儿子办喜事儿,张少华和同事们前去道贺。  顺着胡同进去,一路上,张少华碰上不少熟人,有人点头,有人愣神,还有人撒腿就 ...

  2016年初,刚调任山西闻喜县公安局局长不久,张少华就碰上同事家结婚。副局长景益民的儿子办喜事儿,张少华和同事们前去道贺。

  顺着胡同进去,一路上,张少华碰上不少熟人,有人点头,有人愣神,还有人撒腿就跑。等他进了屋,又碰上了侯金发。

  侯金发一看是张少华,急忙起身倒水,“哥,改天我请你吃饭。”“我不会吃你的饭。”张少华口气不好,“我跟你讲,你不要给我找事,你找我的事,我就找你的事。”

  侯金发一直是个让警察头疼的人。因涉嫌盗掘古墓、倒贩文物,1995年时,他就是山西省的重大文物逃犯。多年来,侯金发在公安局几进几出,又屡屡“化险为夷”。而后,他已转身为闻喜县赫赫有名的企业家。

  这些老底子,张少华都清楚。

  闻喜县地处山西省南部,地下古墓葬众多,常遭盗掘。1999年,张少华是闻喜县公安局副局长,那时他带领局里打击文物犯罪,一口气抓了近400人。

  及今,当年因此入狱的人,不少已刑满释放。他们没想到,今日会和张少华狭路相逢——这些盗墓的惯犯,早已跟着侯家兄弟重操旧业。

  侯氏兄弟

  2016年6月3日下午,侯金发被公安局抓了。

  侯家老四得信,马上安排人把二哥侯金发公司的电脑搬走,硬盘扔进粪坑。此后的一个月里,侯家四兄弟接连被抓。

  侯家兄弟的落网,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在闻喜,侯氏家大业大,又和公安局副局长景益民走得近,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倒台。

  对于警方来说,抓到侯金发是一场计划外的“遭遇战”。

  早前,办案人员通过技术手段发现了一名重大嫌疑人,由于此人和公安局内部通信频繁,一直被怀疑是局里的“内鬼”。6月3日晚,办案人员在高速路口布控抓捕,发现嫌疑车辆后,民警一拥而上,几条枪一指——侯金发!

  大鱼就这么落网了,这天也成了这一仗的原点。其后,山西省公安厅迅速成立了“603专案组”,年底,该案又上升为公安部挂牌督办案件。

  此案也打响了山西省“扫黑除恶”的第一枪,至今,该案已有486人涉罪被抓。

  今年2月,侯氏兄弟涉黑案公开宣判。其兄弟4人共涉10罪,不但有盗掘古墓葬及倒卖文物犯罪,还有开设赌场、敲诈勒索、非法持枪、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罪名。

办案民警展示追缴到的青铜器。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特殊注明的除外)
办案民警展示追缴到的青铜器。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特殊注明的除外)

  山西省高院认为,“侯金发(侯二)、侯金海(侯三)、侯金亮(侯老大)以血缘关系为基础,利用家族势力的影响,通过开办的公司企业,组织、领导亲朋好友、两劳释放人员和社会人员,大肆进行有组织的违法犯罪活动,非法聚敛钱财,为获取巨额非法经济利益危害一方,欺辱、伤害群众,严重扰乱了闻喜县的社会经济、治安生活秩序,其行为均已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且系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首要分子,应依法惩处。”

  最终,侯二、侯三被判处无期徒刑;侯老大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侯四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

  对侯氏兄弟的打击,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早在1995年,山西省为打击文物犯罪开展“南征”行动时,侯二被就定为19名重大文物逃犯之一。数年后,因涉嫌倒卖国家珍贵文物,侯三也被公安部列为A级通缉犯。

  可二十年多年过去,侯氏兄弟从未真正退场,还越干越大。他们一直紧咬着晋南地区的地下黄金——古墓葬。在警方查缴的涉案文物中,侯三倒贩过的一只商代青铜觥(盛酒器),在香港保利拍出了1300万元。

  摸金校尉

  这只青铜觥出自闻喜县酒务头村。

  2017年11月底,山西省文物局组织了一批文物专家,到闻喜县酒务头墓群发掘工地检查指导,座谈会上,专家们一致认为:酒务头墓群又是迄今山西省发现的等级最高、规格最大的商代墓葬,其发掘对于商代贵族丧葬制度的研究意义非常重大。

  事实上,酒务头墓群的“发掘”始于盗墓。最初找到这里的人,是一群专门探墓的“摸金校尉”。数年前,此地出土的青铜器受到文物市场热捧,价格一路走高。其后,各路人马闻风而至,纷纷抢占地盘。

  2015年5月,侯二、侯三的人马都赶去了酒务头,为了同一坑墓,两边还吵了起来。最后,侯二的人做了让步,他们挪了十几米,重新找了一个别人开过的盗洞,准备再次爆破。可一不小心,把墓给炸塌了。

  盗墓是个技术活,如果新开一坑,一般得连着干几夜。“探墓”是开坑的第一步,首先得找到墓葬的所在。有眼力的人,会把洛阳铲深深地打进地里,用铲头空心管带出的泥土来判断墓葬所在。高手探墓也可以只用扎杆,扎杆是活动的钢筋段,一米二一截,边扎边接,以此试探地下土层的软硬。

盗墓团伙使用的盗墓工具在山西省博物院展出。
盗墓团伙使用的盗墓工具在山西省博物院展出。

  找到墓后,下一步是“方墓”,目的是探明墓坑的形状。其后,盗墓者沿着墓坑边缘向外延伸几米,拉好炮眼,填上炸药,再用雷管一起爆,盗洞就炸好了。洞口还不能开得太大,要么人会下不去、上不来。

  下人前,盗洞要先用鼓风机换过气。其后,两三个人下坑“清货”,其余的人在坑口吊货、吊人。一般,“老板”会派一个亲信跟着下坑监督,避免清货的人贪污文物。

  盗墓就像做工程,背后有“老板”投资,干活有“工头”组织,现场有技术指导、调度指挥。此外,开车的、放哨的也必不可少。

  不变的规矩是,工头会把出的货交给老板,老板把货出手后,再按价发钱。

  侯二的人马中,负责探墓、清货的是李金玉,别人都叫他“博士”。李金玉“眼睛好”,会找墓,能看出来地里是“死土”还是“活土”,新来的人都要跟着他学,喊他一声师傅。

  在被各路“摸金校尉”发掘前,酒务头只是一个普通的村落,籍籍无名。直到2016年4月,酒务头墓群才被确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随着侦查的深入,这样“被迫发掘”的无名宝藏越来越多。

  数次前往闻喜的考古学家李伯谦看过被盗文物后痛心疾首:“有的一个墓的价值就等同于一个国保区啊!”

  麦田藏宝

  春秋时期,闻喜为晋地,晋国都城曲沃就在闻喜县以北。今日的晋南地区一直是考古发掘的富矿。

  上世纪80年代,考古人员进驻晋南,他们雇佣当地民工,培训技术,参与考古发掘。这让农民发现,地下的东西更值钱。那时,谁家突然起了新房,八成就是发了祖宗财。

  至今,闻喜的农民仍会不时在自家的田里发现盗洞。这些洞口不及脸盆大,却能深达十余米,土拉得不够,还填不起来。

  2016年1月,张少华再回闻喜当局长时,局里的民警张选忠被人举报盗墓,当时已在逃近一年。

  2015年1月,张选忠在地里盗墓时被抓,但由于缺乏证据,他很快被取保候审,随后脱离了警方的视线。

  抓捕张选忠时,张少华亲自坐镇,可他们抓了六次才抓到人。前五次,还没等行动,就走漏了风声。这让张少华感到可怕——局里必有耳目,但又不知隐身何处。

  一路查下来,该案果然牵出了局里的多名民警,有巡逻队员、中队长、大队长、甚至是两名副局长。

  事发那晚,张选忠正和同伙在邱家庄村盗墓,不想被巡逻的文物犯罪侦查大队民警李安吉发现,随后大队长柴振洋赶来增援。

  见到柴振洋,张选忠反而放心了。两人一起把藏在玉米地里的蛇皮袋子搬上车,里面是刚出土的一套编钟。

  审讯期间,在柴振洋的帮助下,张选忠与其他5名同伙串供,他们都没有把张选忠咬出来,而是等着他出去卖货捞人。事实上,货是被柴振洋卖了,他还给张选忠的妻子送了10万元钱。

  张选忠盗墓的地方属于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郭城址与邱家庄墓群”,这里连片的麦田、玉米地之下是众多先秦时代的古墓葬。2013年秋天,曾有一伙人在同一块地里挖出了三次编钟。

闻喜当地农田中遗留的盗洞。
闻喜当地农田中遗留的盗洞。

  这伙人的“工头”是张成俊,他背后的“老板”,是公安局副局长景益民。2010年至2015年间,在景益民的授意下,张成俊组织人马在这片国保区里盗墓11次,13处被盗。

  跟着张成俊干活的人都清楚,有了“景老板”,就有了“安全”——国保墓葬区是有人把守的,县公安局文物犯罪侦查大队的民警日夜在此巡逻。

  古董局中局

  半夜从卧室出来,张成俊的妻子看见客厅的地上有土,阳台的蛇皮袋不见了,就知道景益民把货取走了。

  2014年春节前,张成俊带人挖出了四口镈钟,其形制相仿,个头递减,最大的重56公斤。景益民将这四口镈钟以430万的价格就地出手,其后,镈钟辗转至北京,价格涨到780万。

  最初从景益民处接手镈钟的,是闻喜当地的文物商人雷阳富(化名),他和介休商人田振耀(化名)合伙买下了四口镈钟。田振耀在北京潘家园古玩城也有档口,他托楼上的店主邱启明(化名)帮忙找了个买家,最终,780万把镈钟转手。

  事成之后,田振耀还给了邱启明30万“茶水钱”。

  警方把镈钟追回来时,它们被分别封存在木条箱中,箱体上写着:“液压机,轻拿轻放。”当邱启明被警方刑拘后,他的妻子一路追这几口镈钟到香港,花了数百万将镈钟买了回来。

三口镈钟被盗贩运输时,木箱上写着液压机。
三口镈钟被盗贩运输时,木箱上写着液压机。

  邱启明介绍,他当时给田振耀引荐的买家陈敬尧(化名),常年在香港做文物生意,也经常到北京帮人看货,陈敬尧所来往的,都是华人圈里最顶级的收藏家和企业家。警方查到,陈敬尧籍贯海南,当时,还是海南省的政协委员。

  镈钟是在邱启明的店里成交的。事后,他“多嘴”问了句田振耀,“你这东西有没有‘病’?”田振耀当场否认了。在行话里,有“病”的东西,要么是涉案的,要么是博物馆偷的。

  我国《文物保护法》规定,可以买卖的文物只能是世传的,出土文物和馆藏是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的。但在一些文玩交易中,买卖双方往往心照不宣——器物不问来路。

  其实陈敬尧买走的只有三口镈钟,最小的一个,被田振耀藏在介休老家一个荒废的院落里。警方将其收缴后,四件镈钟团圆,被成组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警方追缴到的三口镈钟正在被鉴定。
警方追缴到的三口镈钟正在被鉴定。

  案发后,警方共从田振耀处查获了近500件青铜器及玉器。经专家鉴定后,有351件被认定为文物,其中一级文物6件,二级文物41件,三级文物80件。在田振耀落网后,警方追缴到的珍贵文物才多了起来。之前对文物商行的搜查,时常找不到珍品。

  宝贵的器物,去向大多曲折,只有经手过的人最为清楚。在审讯时,景益民对此只字不提,而跟他拿货的闻喜商人雷阳富一直在逃。

  再度南征

  2017年秋天,办案民警去西安大唐西市古玩城化妆侦查,发现这里冷清了不少,一些文玩铺子关了门。在北京潘家园及介休张兰古玩城,也出现了这种萧条的痕迹。

  “603”一案打下来,文玩行风声愈紧。至今,603专案组已经追缴到各类被盗文物3038件,其中一级文物27件、二级文物61件、三级文物145件。今年5月,各中珍品在山西省博物院集中展出,占据了一个大展厅。

  闻喜地下到底有多少文物?张少华是亲眼见过的。

  2002年时,张少华是闻喜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当时邱家庄岭上有条小路要修,双侧拓宽,结果没修多长,就推出来24座古墓。公安局请来了文保部门进行保护性发掘。

  当时张少华负责保卫工作,现场安排了十几个巡警巡逻,部队还派来了20个战士背着枪看守。张少华注意到一个老爷子每天蹲在地里,戴着手套、拿着小铲子划拉。他上前问道,“他们盗墓的三五天就是一个墓,你们这清理工作这么慢啊?”

  老爷子说,“小伙子,这都是国宝啊!”一截朽烂的棺材板,考古队都要拿回去。

  后来,因工作调动,张少华走了十年,等他2016年再次调回闻喜当局长时,发现岭上“千疮百孔”。县局文物犯罪侦查大队开始忙着“填坑”,两年下来,他们填了1700多个盗洞。

山西省博物院展品,被犯罪分子打碎后从盗洞中取出的铜鼎。
山西省博物院展品,被犯罪分子打碎后从盗洞中取出的铜鼎。

  两度来闻喜,张少华都带着同一个任务——打击盗墓。

  1995年,晋南地区盗掘古墓、倒贩文物犯罪猖獗,省公安厅开展了“南征”行动,重点打击临汾地区及运城地区的文物犯罪团伙。当时,临汾地区侯马市的文物大盗“侯百万”(侯林山)、“郭千万”(郭秉霖)等10名主犯被公开宣判,即刻枪决。

  此前,山西省委成立了查处侯、郭两案领导组,省委书记胡富国亲自挂帅。侦办期间,办案人员从郭秉霖家的废纸篓里搜出了33万港币。在侯、郭等人落网后,港、澳、台及海外的中国文物价格猛涨。

  该案还查出了与侯、郭两案有重大牵连的党政干部和公安司法人员22人。其中,涉案的原省公安厅正科级侦察员范文龙,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郭秉林9000余元的财物,并为郭秉林购买走私轿车,办理公安临时牌照,用于倒卖文物。

  当时运城地区的闻喜县也是文物犯罪的重灾区。因为打击盗墓不利,县公安局领导班子被“一锅端”。1999年,张少华作为全市优秀民警,被选派至此当副局长。

  跟他同时上任的,还有省公安厅派来的一位政委,他给张少华写了一份嫌疑人名单,5张八开纸上,纵横交错着几百个人名。那一仗打下来,张少华和同事们抓了近400人。

  而时隔十年再回闻喜,张少华掉入的局面是“内外交困”。

  向内开刀

  侦查人员后来发现,在文物犯罪侦查大队里,景益民早就安排了人。

  民警李晓东是景益民最早布下的棋子。2010年时,局里人事调整,景益民问张成俊有没有熟人,可以将其调到文物犯罪侦查大队,张成俊推荐了李晓东。张成俊与李晓东相识于2002年,那时,张成俊因为盗墓被关押在闻喜县看守所,其间,结识了管教李晓东。

  随后,李晓东被调到文物犯罪侦查大队任职。

  后来,李晓东又拉了同事李安吉入伙。张成俊等人准备干活时,两人会提前告知巡逻路线,方便其避让,万一走得近了,他们就打手电光示意。

  地里的事,景益民不会直接参与,拿钱拿货,都由张成俊跟他见面。景益民有个“地下办公室”,设在玲珑小寨茶楼的地下室里。上岭前,张成俊会来这拿开坑的雷管和炸药。

  2015年初,张选忠被李安吉抓住后,他一直怀疑这是景益民给他下的套。张选忠和张成俊间素有矛盾——社会流言多说张选忠盗墓,他觉得自己背了张成俊的锅。为此,张选忠放话要揍张成俊,景益民还在中间说和过。

  一年多后,张少华一上任即决定将在逃的张选忠抓捕归案。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安排了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表面上,整个刑警大队都在搞一起盗窃案,实际上,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是抓捕张选忠。

  实施抓捕前,办案人员监控张选忠的通讯时,发现了一组奇怪的信息,“1号进来”,“1号出去”……他们最初判断,“1号”是局里的一个内鬼,然而结果出人意料——“1号”指代的是张少华。

  发信息的人,是县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一位女协警,何洁(化名)。她的工作职责是查看国保墓区的视频监控,可她把屏幕调成了办公楼里的摄像头,并对准了张少华的办公室。

  “1号进来”,“1号出去”,何洁会把张少华的行踪实时发送给丈夫郭涛(化名)——其时,郭涛正跟着张选忠在岭上盗墓,何洁还负责观察墓葬附近是否有警车进出。

  事发后,何洁被刑拘。审讯时,她突然吞了戒指。

  2016年4月17日,张选忠落网。截至当年底,李晓东、李安吉、景益民等陆续到案。次年3月,文物犯罪侦查大队大队长柴振洋、情报中队中队长王光等也先后被刑拘。至今,局里已有17名民警、辅警、职工被查处。

犯罪嫌疑人指认其盗贩的三口镈钟。
犯罪嫌疑人指认其盗贩的三口镈钟。

  地上赌场

  这一仗的艰苦,超乎想象。两年多来,局里似乎出现了某种“倒错”,小的抓老的,下属审领导。

  负责审讯景益民的是刑警大队内两名年轻的中队长,三天后两人兴奋地报告——景益民开口了。在山西省高院的一审判决中,法院认定景益民组织他人盗掘古墓11起,而在其供述中,景益民只认了“两起半”。

  法院还查明,2013年11月,闻喜县某镇政府财政所工作人员任某挪用新农合资金参与百家乐赌博,眼看明年医保报不了销,镇长多次找景益民帮助追款。景益民找到了该赌场的代理景春凯,很快,景春凯将任某输的20万退了回来。

  事后,赌场并未被查处,照常营业。

  该赌场的大老板是侯家老大侯金亮。2004年,侯老大在闻喜计量宾馆的包房起家,他把报线员派到缅甸,在当地赌场买分、换筹码,然后通过电话、视频远程报线。几年后,他又成为了某赌博网站的高级代理,其账号可以层层分支。

  十几年来,侯老大、景春凯等人在闻喜县构筑了一个庞大的赌博网络,其下级代理还发展到了河南洛阳、河北保定、石家庄等地。案发时,其涉案赌资已超过2亿2千元。

  一旦欠了赌债,侯家的马仔就会暴力催收——跟踪、殴打、拘禁、关狗笼。

  法院查明,2014年6月,侯家马仔张保民为了追要赌债,将贾某砍成轻微伤,贾某报案后,张保民不满,持折叠刀将其捅伤。次年1月,为了索要赌债,张保民又将段某非法拘禁。

  这几起案件均由桐城派出所立案侦查,但景益民阻止了办案民警对张保民上网追逃。不久,张保民投案,当日即被办理了取保候审。法院查明,在取保候审期间,张保民继续实施非法持枪,开设赌场、非法拘禁、贩卖毒品等违法犯罪行为。

  张保民在供述中称,投案那天,他和景益民的司机提前电话联系好,坐他的车去了派出所。

  2018年3月,山西省高院对景益民一案一审公开宣判。法院认为,“景益民作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人民警察、公安局副局长,明知侯金发、张成俊、张保民、景春凯等人长期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不仅不能严格履行职责,反而勾结黑社会性质组织,为其犯罪行为提供保护,造成国家文物大量流失,损失巨大,严重损害了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廉洁性和文化历史考古进程及国家经济利益,其行为已经构成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最终,因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及“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景益民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审后,景益民提出上诉,后被驳回。

  大腿上的老伤

  侯氏兄弟宣判那天,有人在法院门口放起了鞭炮。

  侦办此案期间,民警屡次遇到一种“怪现状”——被害人不敢报案,即便被警察找到,也不敢说。2013年,跟着侯家盗墓十几年的李清才,死在了探墓的路上,他的哥哥看着侯家发送亡人,却不敢找他们问死因。

  李清才是侯家的“嫡系”,管侯老太太叫干妈。侯家老二侯金发投资的盗墓,都由李清才在地里组织。

  从2005年起,李清才带人先后在闻喜县阳隅村、关村岭村、郭家镇吕庄村、酒务头村等地盗墓,出土了大量文物,并交由侯金发倒卖。

  团伙成员陈喜贵回忆,当时偶尔在李清才家见到侯金发时,他们都站着不敢插话,侯金发让座,他们才敢坐。“那时候盗墓的都认识他,知道他厉害,心狠,没人敢惹他。”

  2008年时,陈喜贵等人曾将一批出土文物贩卖给侯金发,事发后,陈喜贵被夏县公安局追逃。当时,侯金发找到陈喜贵,让他不要把卖货的事说出来,“要不然让你一家不好过。”陈喜贵害怕,就在法庭上作了伪证。

  2013年1月,夏县检察院决定对侯金发不起诉,原因系其“倒卖文物证据不足”。

  在侯家发迹的早期,侯氏兄弟通过开设赌场、盗掘古墓、倒卖文物等聚敛了大量财富,并吸引了一批骨干加入,侯氏集团得以壮大。2010年后,侯氏兄弟为强化其组织关系,逃避司法打击,又成立了多种经济实体,涉足开矿、放贷、房地产。同时,他们利用组织势力对闻喜县境内的毒品、赌博行业实行控制。

  专案组在侦查期间,无意中发现侯三侯金海在闻喜县神柏乡购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并在窑洞内安装了自制的手铐、脚镣、监控,以便关押欠债人。民警发现这个院子时,窑洞内墙上还有四个大铁钉,上面挂着绑人手脚的铁链。

  盗墓成员张金珠曾被侯三打过。2012年底,为了追讨90万赌债,侯三用刀捅了张金珠的大腿根,又叫医生给他缝上。其后,侯三带着手下把张金珠吊起来打,用老虎钳把钢针一根一根扎进张金珠的脚趾。

  张金珠前后被拘禁了约半个月,直到他的前妻把房产抵押给侯三。

  在接受警方询问时,张金珠的左大腿内侧还留着缝针的线头——他想留个证据,等着侯家“倒霉”的那一天。

  临危受命

  从张少华的办公室望出去,对面就是一片侯家新开发的楼盘。

  这是侯二、侯三与他人合伙,借用某房产公司资质开发的商住楼项目,共有195套商品房。庭审后,这个项目被法院认定为违法。从2013年动工至今,该项目仍未办理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预售许可证。

  截至案发,该项目的房子已经销售了80多套。

  “从现象上来说,侯家在矿山非法开采、盖房子没有手续,这些公安局一家是护不住的”,“603专案”攻坚组组长张勇如此说到。他表示,虽然景益民已被查处,但“挖保护伞”仍是该案最大的难题。

  随着侯氏兄弟等人接连到案,张少华一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关心”“关注”此案的人越来越多,常有人到他办公室坐坐,打探情况,甚至还有上级领导出言干涉。

  人一批一批地进来,又一案一案的宣判,张少华发现,身边有些人开始变得疏远——那些找他“说情”的人,无一不碰壁。曾有涉案民警的岳父母找到局里,对张少华说,“张局长,你是好的,但你把我们的家毁了”。

  2017年末,专案打到了最艰难的时刻,一度士气低落,差点儿吃了“散伙饭”。

  次年1月20日,山西省公安厅新任厅长刘新云到任,当晚就听取了“603专案”的汇报,张少华赶到太原介绍了案情。随后,省公安厅科技处政委张勇被任命为“603专案‘攻坚组’”组长,坐镇闻喜。

  张勇和张少华此前就认识。2003年前后,闻喜发生了一起强奸杀人案,涉及数条人命,张勇是该案的法医。“都是他(张少华)一个人送检材到太原,当时他是副局长,我就觉得他非常敬业。”

  “我受命很突然。”张勇回忆,今年2月8日一早,他突然接到电话,让他去刘新云办公室开会。进去后,有人正在汇报,听着听着刘新云突然转头问他,“你为什么不记?”张勇一下蒙了。干了30多年的法医,他本以为找他是出了什么命案,没想到,是闻喜的盗墓。

  会后,张勇连夜赶往闻喜,和张少华一直聊到凌晨2点。

  那时,603专案走到了瓶颈期:逃犯多,但追到的文物和资产少。对此,专案组在省厅的指挥下调整了方向——追文物、追逃犯、追资产,深挖“保护伞”。

  在接下来的3月份,两名B级逃犯落网,其中一人就是从景益民处买来3口镈钟的介休商人田振耀,警方从他那查缴到17箱涉案文物。随后,河南籍文物商人毛某某落网,又一批文物浮出水面。

  据办案人员介绍,此二人都是当地文物行里的“头把交椅”,田振耀在晋中地区数一数二,“二毛”(毛某某)则在整个北方地区赫赫有名。

  及至5月份,两个A级通缉犯也相继落网。A通张某某又牵出了他和侯二组织的另一个大规模盗墓团伙,此前,专案组还从未掌握。

  “彻底打干净了再回来”

  A通张某某案足足牵扯了一个多月,案件卷宗达60余本。

  办案人员发现,这个团伙曾在芮城县盗墓十余起,后来他们在平陆县盗墓时,犯罪性质已经发生转变,涉嫌“抢劫”。警方介绍,张建林等人在一个农户的院子附近探到古墓,他们先后两次将一家人戴上头套,威逼到窑洞里,并拿刀胁迫其指引路线。

  此案发生在“虞国古城遗址”保护区内,2013年5月,“虞国古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即是成语“假虞伐虢”“唇亡齿寒”的起源地。

警方追缴到的一批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在山西省博物院展出。
警方追缴到的一批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在山西省博物院展出。

  整个5月下来,49个目标逃犯有32人到案。“这一个月的时间,大家几乎都是连轴转。”在张勇看来,这些成绩主要是靠一线民警的工作激情。“现在没有什么顾虑了,大家有了信心,这才能往前推进。”

  张勇介绍,承担现阶段攻坚任务的第一梯队还是本地民警。此前,他们曾一度远离局内的核心工作。“这班人的积极性最高,他们都是嫉恶如仇的,前期没有那个条件,大环境容不下他们。”

  刑警大队大队长段林辉即是核心成员之一,他是土生土长的闻喜人,在他看来,“603”是在还以前十几年的欠账——警方查到的盗墓事实,已经追溯到了2005年。

  案子越扩越大,战果背后,张少华亦有隐忧。“打黑的案子,反扑和报复是必然的。”到目前为止,该案涉案资产仍难清算,“把他们打了,可钱还在,钱就是巨大的杠杆,可以撬动一切”。

  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公安局的大门口,总停着盯梢的无牌车辆。张少华母亲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叠冥币。

  张少华习惯随身携带一支“六四”式手枪、两个弹夹、30发子弹。一晚,他开车去运城,一辆尾随的无牌越野车突然加速,试图侧身撞击。张少华连开三枪,逼退对方。

  目前,603还在继续,涉案人员已经牵涉到了周边的十几个县市,其中,即有公安内部人员,也有党政干部、部队现役军官……刘新云给张勇的命令是,“你在运城给我打上三年,彻底打干净了再回来。”

  “在打击犯罪的同时,还要不惜代价将遗失的国宝重器追回来。”山西省副省长、公安厅厅长刘新云说,山西打击文物犯罪专项斗争首先明确追逃犯、追文物、追资产和深挖犯罪、铲除保护伞的“三追一挖”基本要求,在时间上一打3年,采取专案侦查、异地用警、直接调度、挂牌督办和重点推进等方式将专项打击推向纵深。

  张勇介绍,1月下旬,他到任闻喜后,立即将刘新云的指示传达下去,大家的工作激情爆发出来,案件这才迅速向前推进。

  及今,景家和侯家的资产状况仍是个谜。办案人员查到的景家、侯家家族的银行卡有上百张,可户头里都是空的。而从交易流量来看,其银行流水达到了1000亿。

  国宝迷踪

  “景益民、侯金发(侯二)、侯金海(侯三),这几个主犯不好好配合,没有一个(文物)是他们主动供出来的。”张勇介绍,“盗墓的幕后老板是主要的,但他们几个都死扛着不说。”

  负责审讯侯二的是局里的“老人”任保申,他一直陪着侯二聊。“他说的很多,说三国、说红楼梦、说老子、孔子”,但就是不说案子。在判决中,侯二留下的供述是,自己没有参与过盗掘古墓,也没有组织其他人盗掘古墓。

  由于其他证据足以相互印证,法院最终认定,侯二参与盗掘古墓葬13次,其中10个系周代古墓葬,3个系商代古墓葬。

  任保申记得,刚把侯二带回局里时,他“非常嚣张,像视察一样”。那是专案陡然打响的第一天,公安局内开始人心惶惶。

  景益民在听闻其重要关系人落网后,关了手机出逃。办案民警在西安某医院对其实施抓捕时,景益民突然掏出小刀捅了自己的腹部,后被救护车拉回闻喜。另一位副局长金勇也闻风喝药,至今精神状况异常。

  女警何洁庭审那天,张少华去旁听。法院以“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判处其有期徒刑2年。案发那年,何洁27岁。宣判时,张少华的眼泪止不住。在他看来,很多民警都是“受害者”,“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可人都有从众心理,趋利避害。”

  任保申回忆,侦办初期,民警多少都有些“畏难情绪”,到后来,队伍日渐紧密。任保申觉得张少华是个“李云龙”式的人物,“他能让人把良知、正义的一面都发挥出来。”

  “在他身上看不到什么困难,从来没见他说过害怕、发愁。”事实上,任保申的一次车祸,让张少华差点崩溃。那时,任保申和同事们去追逃一个景益民的重要关系人,连夜往回押送时出了车祸。任保申被惯性从后排扬起,直冲上前玻璃。

  “现在年龄越大,胆子越小。”张少华说,自己时常睡不着觉,怕民警出去回不来。这种时候,他会搬到司机的屋子里加班,以免其他人看见灯光。

“臭鼎”,现为山西省博物院馆藏。
“臭鼎”,现为山西省博物院馆藏。

  任保申还一直惦记着一把“歪嘴壶”。据惯犯李福学供述,他曾在清货时私藏了这么一件器物,但其踪迹至今难觅。李福学还清出过一个“臭鼎”,据其供述,当时鼎盖揭开后,里面是一锅鸡汤,跟刚出锅的差不多,还能看见鸡骨头。可几秒钟后,鸡汤变质,发臭发黑。

  “臭鼎”被倒卖了36万,目前已被追回。

  据甲骨文记载,先秦时期,黄河流域的晋南非常繁荣,但这一块的考古发现仍然十分有限。警方估计,现已到案的3038件文物,仅仅是冰山一角。

  大量迷途的国宝,等待回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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