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舍杂谈丨建盏,此情可待成追忆?

宋 刘松年《撵茶图》

作者:潘向东(槐川博物馆馆长)

  编者按:中国瓷器在宋朝发展达到巅峰,不仅有争相斗艳的“汝官哥钧定”五大窑,也有极尽简雅的单色釉。建盏作为黑釉瓷的代表,乌黑透亮,不仅是茶文化盛行之下所推出的产物,更是宋人生活意趣的一种发现。

  黄庭坚有诗云:“鹧斑碗面云萦字,兔褐瓯心雪作泓。不待清风生两腋,清风先向舌端生。”不禁让人联想到,宋朝人用建盏沏茶时的云淡风轻,悠然自得,也从中窥探出宋人对建盏的偏爱。

槐川博物馆藏宋建盏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这两个多月来的形势变化让人忧神忧心,特别是一棵大树的抖动,不可能不掉落几片树叶,所以近两个月来,“闲舍杂谈”没有与读者交流见面。俗话说,时间是医治百病的良药。思也好,忧也好,恨也好,爱也好,最终总是要归入无奈和平静,日子总得过,诗与远方也总是要有的。到了欢喜的时候,闲谈还是要闲谈的。

南宋 建窑油滴盏 2017年纽约苏富比

  人是逐利的,曾几何时,在古玩行不受人待见的建盏因在东瀛被奉为国宝,拍卖价格节节攀升,而受国人喜爱,当下成为古玩收藏行的稀罕货,茶界更是以拥有一件上好的建盏而自豪。建盏为茶而生,以茶而兴,因茶而旺,从这个角度说,将它称为中国陶瓷史大花园中的一朵奇葩,也不为过。

宋徽宗《文会图》,和大臣分茶场面。

  众所周知,福建建窑在宋代以烧制黑釉茶盏闻名。考古发现,宋以前的晚唐五代时期,建窑也烧制其他釉色的瓷器,只不过到了经济发达,GDP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的宋代,政治文化风气为之一变,皇室大夫、市井百姓饮茶斗茶之风肆起,建窑黑盏以其“口阔、腹深、胎厚、釉黑”的特色受到重视和青睐,一时“兔毫连盏烹云液,能解红颜入醉乡”。

南宋 建窑黑釉银斑提“供御”款盏

  要知道,即便是皇帝御用茶器,刻印有“供御”、“进盏”等底款,建盏仍然是出自民间窑口,与宋代皇家“汝官哥钧定”的规模和历史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皇室所喜,便上行下效,民间再加以推波助澜,浪得盛名是自然而然的事了。即便如此,一个民间窑口,只生产茶盏茶托,又遇上对的时代和对的人,形成“拳头商品”,自有它受热捧的道理。宋代建窑出产的建盏,取自当地含铁量9%的瓷土,经过1300℃高温烧成,胎体深褐,厚重结实,手感极佳,保温效果好。在斗茶过程中,少不了摇晃碰撞,建盏的厚重坚硬相较于其他瓷器,其优势就显示出来了。

南宋 刘松年 《茗园赌市图》,图中茶贩姿态各异,是宋代街头茶市的真实写照。

  建盏胎体内外又施以黑釉,釉水肥厚,流淌及腰部,自然形成泪珠。由于在高温烧制过程中,胎体中的铁及多种元素渗入釉内,经过氧化还原析出,形成各种金属颜色的条纹、斑点,即所谓的“兔毫”、“油滴”、“天目曜变”,十分神秘和活泼。物以稀为贵,这种天成的茶盏相对皇家官窑制式严谨、色调呆板而言,自然就成为庶民百姓所喜,皇室大夫所爱了。史书中宋徽宗所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其实也是一种娱乐,一种玩法罢了。

南宋 建窑油滴天目茶碗 国宝大阪市立东洋陶磁美术馆

  宋代建盏在那个时代成为茶饮名器,只是其一,绝不是唯一。浪得盛名,还真有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珍视的因素。黑色瓷器在中国瓷器艺术品中不占主流,即使是黑色,其实大多也是深褐色。黑色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审美情趣中,从来以不吉而受人诟病,但也有一个例外,就是秦朝。秦人尚黑是有原因的,在《汉书·律历志》中有记载:“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意思是说,早年秦文公外出打猎,曾经捕获过一条黑色的龙。而这正是五行之中水德的象征。因此,秦国统治者认为自己是水德,崇尚水。而在五行中水德对应的标志颜色是黑色。所以,从春秋战国时的秦国开始一直到一统天下的秦帝国,就都崇尚黑色。也许是巧合,也许和徐福东渡有关吧(纯属瞎猜,欢迎探讨),日本和我国秦朝的审美有些类似。由于宗教审美和生死观的差异,黑色在日本是神圣的象征。自唐宋以来,日本大批学者僧人官宦来到中国交流学习,遇上了中国黑色建盏,恰似高山流水,如觅知音,自然是如获至宝。

宋 建窑油滴盏 美秀美术馆藏

  一千多年来,僧人学者将建盏带入日本,藏进寺庙皇室,奉若神灵。尽管烽火连天,硝烟四起,爱恨情仇,日本的君王、将军、大名走马灯地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建盏作为茶修圣物,代代相传,氤氲不息。这就是当今建盏生产在中国,收藏在日本的原因,寺庙成为世界建盏最大的收藏机构。一定程度上说,如果没有日本文化对建盏的推崇,建盏也很难在今天重获辉煌。

南宋 建窑银兔毫盏 美国弗瑞尔艺廊藏

  放眼中国,地大物博,玩赏之物众多,没有建盏有钧盏,没有钧盏有吉州盏,没有吉州盏还有龙泉盏,不就是一茶盏吗,喝茶押玩取乐之物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即使现在大多顶级建盏都在日本及欧美博物馆,还不都是咱大中国烧制的,真是有种“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慨。

槐川博物馆藏宋建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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